税收即盗窃:一份无政府主义者的税收指南

By Logan Marie Glitterbomb. Original article: Taxation is Theft: An Anarchist Guide to Taxation, published on April 23rd, 2024. Translated into Chinese by Phoenix.

“向富人征税”(“Tax the rich”)是左翼中耳熟能详的口号,由于“左翼团结”,甚至许多自诩无政府主义者的人也附和了这一说法。另一方面,“税收即盗窃”(“Taxation is theft”) 这一口号,尽管更契合无政府主义理念,却因其与右翼自由意志主义者的关联,使得许多无政府主义者不愿重复。既然税收是军事警察国家的主要资金来源,而留给一个微乎其微的福利施舍体系的不过是些许残羹冷炙,无政府主义者又为何要支持为这个体系输送更多资金呢——无论最终由谁买单。

当你进一步追问所谓的“向富人征税”究竟意味着什么,事情便显得更加可疑。通常,这种主张主要通过两种方式实现:所得税和企业税。一方面,负所得税(negative income tax)长期受到右翼和左翼自由意志主义者的推崇,被视为一种为(非全民)基本收入制度提供资金的潜在途径。另一方面,所得税——即使是累进的——也存在直接掠夺个人劳动成果的问题,而对于一个经过资产审查而非全民覆盖的基本收入制度而言,这种做法似乎并不明智。没错,大多数富人自己并不劳动,而是攫取被剥削者的劳动成果;但让政府掠夺更多,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而不是在解决它。

至于对企业征税,企业本身并不承担这些税款。相反,它们通过提高物价将税负转嫁给消费者,这意味着这类税收对工人阶级的打击最为沉重。又或者,它们会迁往税收更低的地区,并带走就业岗位,这就是所谓的“资本外逃”;失业的加剧,结果依然是工人阶级首当其冲。

薪资税(payroll tax)与所得税一样饱受诟病,但对工人的伤害甚至更加直接。所得税的征税范围覆盖各种收入来源,而并非所有收入都直接来自劳动;而薪资税本质上与个人雇佣关系捆绑,因此会直接压低工人的实际工资,且往往还被拿去为那些大多数工人永远不会直接受益的项目买单。

销售税天然具有累退性,因为一个人越贫穷,用于消费而非储蓄的收入比例就越高,这意味着低收入人群因销售税扣除的收入比例远高于富人。许多右翼人士似乎对这种负面影响漠不关心,他们积极鼓吹“单一税”(Flat Tax),即废除国税局(IRS)及所有其他税种,取而代之的是单一的销售税。虽然这种方案废除了国税局并取消了所有其他税种是一个积极面,而且通过阿戈拉主义的(Agorist)的方式,销售税或许也比其他税种更容易规避。但在现阶段,我们无法仅靠阿戈拉主义经济模式生存,因此每当政府提高税率、物价上涨而收入未能同步提高时,我们依然会感受到其带来的冲击。

近几十年来主流讨论中,出现过一个较为激进的税收提案——“公平税”(Fair Tax)。该方案得到前总统候选人加里·约翰逊(Gary Johnson)等自由意志党成员以及“茶党”运动中许多人的支持,“公平税”主张废除国税局,转而采用单一销售税并结合全民基本收入(UBI)计划。虽然销售税由于穷人最终消费其净收入的较大比例而成为一种累退税,但若将其与设定在贫困线水平的 UBI 相结合,它实际上就成为了一项累进税方案。虽然穷人可能会预先支付更多税款,但那些低于贫困线的人通过其 UBI 支票收回的资金将超过他们所缴纳的税款,这意味着他们实际上承担了零税负,并且能从 UBI 中获得了足够的额外收入以维持在贫困线以上。这可以被视为向更公正的税收制度的一份尚可接受的过渡方案。

资本利得税是对出售股票、债券、贵金属、房地产以及其他价值超过一定额度的资产时所产生的利润所征收的税。虽然这类在高收入家庭中负担更重,因为他们更有可能持有能产生应税收益的资产;但他们也更有能力延期或规避税负,因为只有在资产出售时才会触发纳税义务。而且当富人把资产卖给穷人时,还能通过将税负直接计入价格,从而转嫁给低收入纳税人。资本利得税同样降低了低收入人群进行投资的自身承受能力,使他们更难摆脱贫困陷阱。

股息税是对企业向股东支付的股息所征收的税。这类税经常受到批评,因为在许多司法管辖区,股息收入还会作为所得税体系下的“非劳动收入”被再次征税,进而导致双重征税。

根据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的观点:

首先,高额股息税加剧了所得税法规对储蓄和投资的普遍偏见。其次,高额股息税导致企业过度依赖债务融资,而非股权融资。高负债企业在经济低迷时期更容易陷入破产。第三,高额的股息税会削弱企业发放股息的积极性,转而倾向于保留收益。这可能导致企业高管投资于浪费或无利可图的项目。

此类税收不仅会抑制投资,还会抑制了企业将投资回报分配给股东,从而使普通人的投资变得更加困难。

从托宾税(Tobin Tax)到罗宾汉税(Robin Hood Tax),各种金融交易税提案都存在类似的问题,它们会不成比例地抑制那些无力承担投资成本增加的穷人的投资意愿。美国商会估计,此类提案可能会使相关交易成本翻倍。《卫报》进一步报道称,“一项由商会委托开展的研究估计,0.25% 的税率将使共同基金提供的股息率从 2% 降至 1.75%。投资者则会通过压低股价八分之一来恢复 2% 的收益率,从而导致道琼斯指数从当时约 10,000 点的水平跌至 8,750 点”,这意味着股市将暴跌 12.5%。虽然这也许会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层面伤及富人,但对贫穷投资者造成的打击却会严重得多,伤害的将会是 r/WallStreetBets 散户群体,而不是华尔街本身。

关税,即对进出口征收的税,被各国用作一种保护主义手段,以鼓励国内的生产和消费。尽管出于经济、政治,究其是环境层面的原因,我们确实应该在可行范围内推动经济本土化,但经济学家几乎一致认为,这类税收会对经济福利产生负面影响。就连已故的马克思主义偶像弗里德里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也曾在 1888 年的《论自由贸易问题》(On the Question of Free Trade)中强烈抨击保护主义,并为自由贸易辩护。

“死亡税”,也就是遗产税或继承税,只要经过精心的财产规划就能够轻易规避,因此它实际上是一种专门惩罚那些未能提前规划、缺乏相关技能或穷到雇不起专业遗产规划师的人所征收的税。这意味着,即便许多遗产税会对一定金额以下的继承免税,它们仍然会沉重地落在了缺乏必要金融

管理资源来规避税负的穷人身上。对于小农户来说,这究其是一个问题,因为与其他行业相比,农业需要更多的资本资产才能产生相同的收入,这导致越来越多的小农户不得不为了避税而卖掉农场。遗产税最初是在大萧条时期为了快速筹集财政收入而设立,其逻辑是鼓励富人在生前转移资产,以规避死亡税。这再次使富人受益,而那些生前没有多少资产可供转移的穷人则承担了更多税负。

如果那些阻碍进出口的保护主义税,或者打压投资和储蓄的投资与储蓄税还不足以说明问题,那么对某些事物征税以抑制这些行为,就更说明了这一点。“罪恶税”(Sin taxes)正是对这一事实的承认,并被武器化以强行推行道德规范。这类税在社会层面上可以说最不符合自由意志主义,它将税收当作“毒品战争”的策略,用来限制烟草、酒精和其他合法药物的消费,同时也被用于限制赌博、色情和垃圾食品等行为。对这些所谓的“恶习”征税还催生了未纳税商品的黑市,包括非法赌博和私酿酒,并进一步滋生相关的暴力犯罪。

财产税是针对财产的总价值征收的税。这类税被证明具有累退性,不成比例地加重了低收入、高资产群体的负担,比如小农户和靠养老金生活的人。除了卖掉财产之外,财产税与个人支付能力之间往往几乎不存在任何关联。归根结底,财产税意味着个人实际上无法真正拥有自己的财产。政府才是实际所有者,只要你停止向他们缴纳“租金”,你的财产就可能被没收,而你也因此遭到驱逐。

相比之下,许多地缘自由意志主义者(geolibertarians)主张征收土地价值税(Land Value Tax),即只对土地本身的价值征税,而不考虑土地上的建筑物或其他改良设施。与其他税种不同,土地价值税具有累进性,因为土地所有权通常更能反映一个人的财富,特别是大多数土地价值税提案还会对个人主要居所给予豁免。这实际上允许了真正的住房所有权,仅对第二套及以上的房产征税。这类税背后的理念是,土地是人类未曾亲手创造的公共资源,因此应当服务于共同利益。由于住所是生存必需,让人们无偿使用部分公共土地作为首套住所符合我们的集体利益;但当有人希望将其他土地排除在公共使用之外,那么他们就应当根据土地价值向社区支付补偿,以弥补公共资源放的损失。与其他税种截然不同的是,土地价值税不会抑制经济发展,也不会造成经济低效,这使得许多人呼吁废除所有其他税种,转而支持单一的土地价值税。

许多土地价值税的倡导者也基于同样的原则支持碳税。其理念是,如果你通过碳污染损害了公共资源,那么你就应当补偿社区。虽然碳税与大多数税种一样对穷人的伤害最大,但它也重新引入了一种原本被各种政府干预所掩盖的负外部性。虽然这意味着天然气和电力价格会随之上涨,但它也会增加对更廉价、更环保的替代品(如可再生能源和公共交通)的需求。这是一个必要的转型;如果我们必须通过让高碳产品变得更昂贵来迫使这一进程,从而激励消费者购买更环保的产品,并刺激市场去满足这种需求,那么也只能如此。我们可以抱怨生产者才是问题所在,但如果激励机制不变,他们的行为也不会改变。

因此,归根结底,不,不要向富人征税。向富人征税只会伤害穷人。相反,我们应当争取废除国税局以及一切形式的税收,也许除了土地价值税和碳税。与其浪费时间倡导向富人征税,不如把时间投入到为穷人争取避税途径上。自愿贫困、地下工作、避税天堂、使用匿名或化名加密货币、在绿色市场上购买二手商品,或是在灰色和黑色市场中工作、购买和交易——这些才是左翼真正应该关注的策略,而不是帮助国家为监狱奴役和军队筹集更多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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